消融集
这些文字写于不同的年份,最早的距今五年,最近的就在前几天。 它们风格不一,体温也不一,本来不该放在一处。 但人的变化本来就不是一件均匀的事,把这些不均匀原样排在一起,或许比任何一篇单独的文字都更接近真相。 按时间顺序排列,不作修订,当时的错字和病句都保留。
其一 · 八月二十一日夜
(五年前,十七岁)
墨色覆苍穹,繁星几多缀。 廖廖星河带,侧身不见月。 微风多撩人,恍惚入梦间。 欲探其中意,云雾与清酒。
其二 · 除夕漫步乡间夜
(同年冬)
除夕漫步乡间夜,前路不通后路绝。 忽攸耳边惊雷炸,烟花明月星辰觉。
其三 · 哈尔滨起雾了
(大学,北方)
哈尔滨起雾了,雾气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我不清楚我是在梦境还是现实。我点了一根烟,这里有些冷了,我吐出的不知道是雾气还是热气,算了不重要。我只身向前走去,旁边行人来来往往,都遁入雾气成了模糊的痕迹,我仍是只身向前走,耳机里播放着蒸汽波的音乐,继续吸着烟,漫无目的的走着,不需要目的地就这走着就好。我清楚这是光影雾气与夜色编织的陷阱,风吹打着我的脸有些疼,我穿的确有些单薄,算了,还是继续走吧,在这荒诞与真切充斥的幻影中继续沉浸吧,醒过来的话就只能体切痛苦了。我走进了一条林荫小道,这里没有雾气空气很清新,却仍像个幻境,我学着像个哲学家去思考,最后却选择吐出一口烟让这里也像是被雾气弥漫。我走出来了,外面的雾气反却褪去了,我仍只身走着,漫无目的的漫不经心,无所谓了。
其四 · 彷徨人间
(毕业后,秋)
秋天来了,以一种剧烈而又突然的方式来临,当气温从30度左右陡然降至16度的时候,人们一定会了解秋天其实已经很久了,人们不知何时起就成了这样,对于季节的了解变成了天气需要自己来证明,若非降温或者下雪,消融抽芽与花开灿然,人们已失去像农耕时代的祖先或长辈那样对气候的敏感,不过,温室效应这些气候本身的变化或许也是诱因之一呢。
这时候,人们不仅能够想起秋天,也会想起厚衣物,我也一样。走在路上,已经有落叶了,配上凛冽的风和连绵的雨,秋日肃杀之气堂堂。
这个天气倒也蛮衬我的心境,不知不觉间,我开始为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焦虑,那些我17岁不屑一顾,觉得从来不需要思考的东西开始搅扰的情绪,波荡我的灵魂,我突然明白少年心气确实是不可再生之物,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“我的17岁已经和27岁一样远了,或许17岁的他会更洒脱一些吧。低斟浅唱,直到雨停了下来

雨停之后,两栋楼之间的晚霞
其五 · 夜行
(同一年,决裂之后)
我大概是疯了,我不明白我为何总是喜欢折磨自己,喜欢病态的体验,消瘦的身体,忧郁的情绪,迷恋这种凌迟一样一下一下剜心割肉的感觉。
为什么呢,我不明白,这个问题五年前我也问过17岁的自己,显然,我没有回答。
回到这个小县城已经几天了,突然觉得应该出去走走,鬼使神差的开始刻舟求剑,去这里为数不多的商场里求索些什么,侥幸些什么,喝了杯咖啡,吃点东西后离开了那里,是晚上,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晚上喝咖啡,
走在路上,已经有落叶了,秋天已经来了,但知了还是在卖力鸣叫,似乎想证明什么,或者留下些什么,天上没有星星,抬头望去,只有稀稀疏疏的路灯和一些招牌灯光,小县城就是这样,最繁华的商场附近也总是荒芜,两边是些司空见惯的绿化植被。
在一个路口,我打开导航软件,恍惚间,我回忆起一个地址,在路口处,本该向南,但我向北,那边的路更荒草丛生,如果真遇见呢,很难遇见,但会更加尴尬,我该怎么解释我出现在这里呢。
没有,我没有具体地址,万幸,蠢事的好结果是灾难,现在反而是好事,总之,散步结束,我找到了一辆共享单车,烂尾楼旁居然会有,或许某人也做了相同的事,我回去了。
其六 · 收伞
(终篇)
我这里有一把伞,用了很多年了,伞骨断过一根,用胶带缠了缠,还能用。这几年我出门总带着它,天气预报说晴我也带着,别人问我,我就说习惯了,习惯了是个好东西,什么都能往里装,装得下懒,装得下蠢,装得下一些我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其实我早就知道雨停了。有一天我走在路上,走了很久,忽然发现周围没有人打伞,只有我一个人举着,像个傻子。我把伞收了一点,又撑开了,万一呢,万一又下呢。就这样又走了很远。
后来我站在一个地方等公交,站了很久,公交一直没来。站台上有个牌子,写着线路调整,这个站取消了,字很新,看样子取消很久了,也有别人来这里等,来了,看看牌子,就走了。只有我看了牌子还在等,我想我伞都带了,再等一会儿吧,来都来了。
来都来了,这四个字真是害人不浅。
那天最后我还是走回去的,走了很远,路上一直在想,我到底在等什么呢,车不会来了,雨也停了,我举着一把伞,等一辆不会来的车,这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信,太蠢了,蠢得我都想笑。想着想着我真的笑了,笑完就好了,也没有多难过,难过这东西跟雨一样,下的时候很大,停了也就停了,地上湿一会儿,太阳出来,一会儿就干了。
回到家我把伞晾在阳台上,伞面都褪色了,里衬有一层薄薄的东西,摸上去是涩的,不知道是这些年积的灰,还是当年的雨水晾不干的缘故。我没有扔,一把伞能用这么久不容易,说不定哪天还会下雨呢,下雨是说不准的事。
但是以后出门,我应该不会带了。天要下就下吧,淋一场也不会怎么样,反正这些年,身上早就没一块干的地方了,也不差这一场。
秋天了,风里没有一点水汽,很干净。我站在阳台上收伞的时候想,断了的那根伞骨,其实缠不缠胶带,都已经无所谓了。
五年前写“侧身不见月”的人,和如今收伞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 雨停了。集子合上。